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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妳. (轉)
我決定一整天都不想妳。
好像是鬧鐘響了。
我意識到周遭有些天亮的氛圍,漸漸騷動著,一波接著一波。
是一些聲音,很明顯,是白天的聲音,屬於晨間早起的聲音。人的,
在晨曦裡,鼓起肺活量努力吸取氧氣的聲音。還有一些鳥類的,只要陽光
透露一點氣息,牠們便雀躍跳起,嘰嘰咂咂擠壓著隔夜最後的殘餘。
天是亮了吧。我翻身瞇著眼看看鬧鐘。
我該清醒了,鬧鐘上貼著一張字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
我決定一整天都不想妳。
啊,我真的醒了,我不能忘記,這一天都不能想妳。
我起身,套上T恤,搖搖晃晃走到客廳,拿起遙控器,打開新聞頻道
,甜美的主播繼續播著晨間最新的社會動態,我站在電視機前,聽了兩則
新聞。 我走進浴室,鏡子裡,男人的臉色灰灰的,眼睛好像有些浮腫。
我低下頭,冷水在雙掌的捧灑下,舒服的撲向臉龐,一天要開始了,我抬
頭,再看看鏡裡,鬍渣子該刮了,右邊頭髮睡得凌亂,昨晚顯然一夜是不
斷向右邊翻騰吧。
一天要開始了,我要記住,我決定一整天都不想妳。
牙膏味有點辛辣。擠壓得不成形的條狀牙膏,黑人臉譜被扭拉成普普
藝術裡常見的造型。牙刷軟毛刺痛右邊牙齦下方,才想起上了火氣好幾天
,前天買的皮蛋竟然放在進門的角落,連盒套都沒打開。咕嚕咕嚕漱了最
後一口水,鏡裡的臉龐亮了一絲絲氣色。
熱車時,一輛白色轎車緩緩滑過,按了聲喇叭,我凝視著引擎溫度表
。白色車又按一聲喇叭,然後加速離去。我的雙手在方向盤上輕輕打著拍
子,不知為什麼。又一輛藍色喜美停在我車旁,車窗搖下,一名男子探頭
伸手,要離開嗎?我點點頭。他說謝謝。車向後退去,我聽見有人按喇叭
,這回肯定不是對我,我打了左轉燈號,輕踩油門,前車貼得太近,我倒
檔,後退,再換低檔前進,再倒檔,再前進,車滑出路面,我眼角瞄到藍
色喜美車主伸手向我揮揮。我笑笑,車往前一路滑去,我要上班了,而且
我這一整天都要記住,我不會想妳。
電動門優雅緩慢的張開,我走進電梯,幾位年輕同事向我點點頭,然
後繼續輕聲交談。擁擠的空間裡,細聲低語如同一種徘徊,環繞著每張耳
朵,不想聽都難,他們在說關於一場派對的細節,真是年輕世代的話題呀
,我心裡笑了笑,多久以前記憶啊。四樓、五樓、七樓、十樓、十三樓、
十五樓時,電梯裡僅剩我了。我望望鏡子,下意識的整整領帶,真是不年
輕了。十八樓到了,我走出電梯,櫃檯前的妹妹道了聲早,繼續吃她的早
餐。我進入辦公室,輕吐一口氣,玻璃帷幕外,台北一角正籠罩在早晨清
醒後的興奮裡。我不能忘記,今天一整天都不能想妳。
跟往常一樣,傳真機、電話、電腦鍵盤、電視螢幕畫面、秘書走進走
出,交錯成一片辦公室共和國的混聲大合唱。我翻翻公文卷宗,我看看電
腦螢幕,我動動滑鼠,我敲敲鍵盤,我望望股市上下曲線,我聽聽即時新
聞內容,我記記心中乍然湧現的支語片字,我知道辦公室的上午會很快過
去,雖然忙碌,雖然急切。
工作,有一種自行旋轉的魔力。我越來越這樣相信。人,是為了生活
工作,工作久了,熟悉了在工作節奏中建立生活的規則後,驟然脫離,人
又往往恐懼於自己的無所事事。人,可以多麼堅強,為了生活忍受日復一
日的工作秩序;人,又多麼脆弱,一旦習慣了某種秩序,就難以想像脫序
的無助。
鍵盤聲繼續錯落,印表機規律的一陣子出聲一次,秘書小姐走進來走
出去,一個工作天很快的,很快的要過去一半了。我喝口熱茶,轉身向玻
璃帷幕外的天空望去。一天很快要過去一半了,我喃喃自語著。
午間時刻,我坐在水泥欄杆上,晃著雙腳,吃著微微涼去的漢堡,滴
滴的可樂,停在水泥表面上,我拿起它時就留下一圈印記,我小心翼翼的
放回去,不想破壞水滴的張力所圈起來的勢力範圍,每次拿起放回的動作
,都讓圈圈向外繃緊的張力受到嚴重考驗,終於圈圈的某段弧度承受不住
了,水滴向外突破,幾次下來,圈圈像一個不規則發福的胖子,形成內圈
圓外沿曲折的有趣圖畫,我稱它是一幅幾何圖案抽象畫,內圈張力飽滿外
沿野心勃勃。就這樣無聊的打發我的午餐時間,我喜歡,散十幾分鐘的步
,走到國父紀念館,吃漢堡喝可樂。慵懶的午間時刻,我讓自己全心做一
些不斷重複的小遊戲。這樣,時間就會很快過去了。這樣,我就會記得今
天一定不能忘記的事。
下午開了漫長沈悶的會議,我花了大部分時間仔細的翻看工作報告,
每個部門都不放過,仔細到連一些標點符號與錯別字我都一一用紅筆改正
過來,業務部的統計數字為什麼喜歡計算到小數點後的兩位數?研發部為
什麼總喜歡吊書袋,引一些國外專家的斜體英文名字?財務部無論盈虧一
定板著臉報告,好像不這樣就對不起老板似的?啊,疲累的時候,我把眼
睛轉向上半身倚在會議桌旁的每個主管臉龐上,有的臉頰發福,一如其身
軀;有的眼眶深陷,像是註腳了他一生的辛勞;有的面無表情,永遠猜不
出他的情緒起伏;有的專注盯著老板,如同陀螺緊貼著地面直到春蠶至死
;有的偶爾會與我眼神交會,相互傾訴一點上班族的慧黠。但他們哪裡知
道我今天最大的注意力只為了不去注意一件事情呢?他們不會明白的,我
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鋼筆,輕輕在筆記本上寫下:我決定一整天都不想妳
。
秘書小姐走時輕叩了一聲房門,把我從電腦前拉回現實,才發現我在
網路上已經流連了兩個多鐘頭,難怪眼睛乾澀得發脹。我先走了,秘書說
。不好意思,讓妳拖到現在才下班,我摘下眼鏡起身回答。不會,剛好也
有事耽擱,對了,提醒你,咖啡壺裡還有一些熱咖啡,她笑著轉身說。好
,謝謝,我知道,拜拜,我坐下來。她說,不客氣,拜拜。腳步聲向門外
走道移去。她會站在電梯前等一會,當鈴一聲響時,電梯門拉開,再關上
,寂靜將整個包圍這層樓,跟帷幕外的黑夜擁抱這座城市一樣,迅速而果
決。
我真的走出辦公室倒了一杯咖啡。果然還是熱的。我關掉外邊僅剩的
幾盞亮燈,一下子便黝黑起來,但很快,很快的帷幕外閃爍的光亮便逐步
侵入這座樓層,甚至連我站立的位置,連我身上,都映照著幾點明亮不定
的光影,夜,就要來了。我輕輕吐了一口氣。
我還有一堆工作可做,我還有些網站可上去晃蕩,我還有兩本看了一
大半的小說可以繼續,總之,我一定還能找到理由過完今天。
我決定一整天都不想妳。還好,這一天就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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