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董事會的沈默

週五上午九點。集團總部大會議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坐著十二位掌握著集團命脈的董事與高管。這裡的空氣並不輕鬆，反而像是一張拉滿的弓。每個人都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執行長 David 準備利用那個新來的顧問，對股東派的李董發動總攻擊。

張董坐在正中央，閉目養神，手裡的核桃已經停了下來。 執行長 David 坐在他左手邊，眼神銳利，像一把蓄勢待發的刀。 李董坐在右手邊，臉上掛著那副招牌的慈祥笑容，但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顯露出一絲焦躁。他口袋裡揣著那張關於 Jason 過去偽造碳粉匣單據的證據，準備在 Jason 開口的瞬間反擊。

「下一項議程，」David 的聲音打破了平靜，「關於通達物流的營運檢討。我們請首席策略特別顧問，Jason，來分享他的觀察。」

大門打開。

Jason 走了進來。他依然穿著那件廉價的西裝，手裡抱著那台行銷部進貢的頂級筆電。他走到演講台前，接上投影線，手指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胸口的口袋，那裡插著那雙 Vincent 送的黑筷子。

硬邦邦的觸感給了他一絲勇氣，也提醒著他：在這個餐桌上，不想被吃掉，就得有自己的筷子。

「各位董事，長官。」Jason 的聲音有些緊繃，眼神不敢直視任何人，「關於通達物流的『雲端系統升級案』，執行長交代我要從硬體規格面去仔細檢核。」

David 微微點頭，嘴角微微上揚，將身體放鬆靠在椅背上。他已經準備好欣賞 Jason 揭露「Motorola 舊機型無法安裝新軟體」這個致命的詐欺證據了。只要這張牌打出來，李董就完蛋了。

Jason 吞了口口水，手指懸在 Enter 鍵上。 他知道，只要他講了硬體，李董就會拿出碳粉匣證據讓他坐牢。 所以，他不能講硬體。

「但在檢核硬體的過程中……」Jason 的聲音突然轉折，「我發現了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所以我今天準備的報告，是有關於……『供應商實體稽核』。」

David 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這不在劇本裡。

螢幕亮起。 並沒有出現 David 預期的 Motorola 掃描器照片，也沒有出現任何關於 Windows CE 系統的數據。 畫面上出現的是兩張發票的對比圖，以及一張 Google Maps 的街景截圖。

「我在核對單據時發現，集團內部有兩個完全不同的部門，在使用非常類似的編碼系統。」

Jason 按下遙控器。左邊顯示行銷部的單據，右邊顯示通達物流的單據。

行銷部支出（公關費）： Ref: TP-POL-DUI-C01

供應商：Global Vision PR (HK)

通達物流支出（維護費）： Ref: MO-VN-888-L

供應商：Global Vision Tech (HK)

台下的 Vincent（列席者）看到左邊的代碼，臉色瞬間慘白。那是幫張董兒子處理酒駕的代碼。 台下的李董看到右邊的代碼，瞳孔猛地收縮。那是他在澳門威尼斯人 888 包廂輸掉的錢。

「乍看之下，這是一家公關公司，和一家科技公司。」Jason 的語氣充滿了單純的困惑，「但我這個人有個壞習慣，盤點資產時，如果沒看到實體，我就會去查地址。因為我很怕那是空殼公司，或是倉庫填錯地址。」

Jason 指著那張 Google Maps 截圖。 地圖上標示的是香港九龍的一棟老舊商業大樓。

「這兩家公司的註冊地址，都在這一間辦公室：九龍旺角彌敦道 7XX 號 14 樓 B 室。」

Jason 放大圖片。那是一間看起來極其狹窄、門口掛滿了幾十個公司招牌的「秘書服務公司」。

「更巧的是，」Jason 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唸庫存清單，「我試著撥打了這兩家供應商留在發票上的『緊急連絡電話』。」

螢幕上跳出兩個號碼。 雖然國碼和區碼寫法不同（一個寫 +852，一個寫 002-852），但在座的所有人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同一支手機號碼。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溫度彷彿降到了絕對零度。

David 原本不悅的表情瞬間僵住，背脊發涼。 他猛然意識到 Jason 在幹什麼——Jason 沒有攻擊李董的「硬體詐欺」，而是把行銷部（公司的派系）和物流部（李董的派系）綁在了一起！ 這意味著：這間「Global Vision」是集團高層共用的洗錢中心。一旦查下去，不只李董死，連 Vincent 也會死，火甚至會燒到 David 自己身上。如果這家公司被認定為「詐欺洗錢中心」，那行銷部過去三年的財報全是假的。身為簽核財報的 CEO，他會面臨證交法的重罪指控。 「該死！」 David 在心中咒罵，他原本想設局殺李董，沒想到自己也被圈進了這個火場。

李董原本扣在口袋裡準備拿出來威脅 Jason 的手，僵硬地停住了。他看懂了 Jason 的暗示：你要是敢拿那個小碳粉匣搞我，我就把這個「共用髒手套」的地址和電話交給檢調單位。到時候大家一起死。

Jason 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臉色難看、卻又不敢發作的大人物們。他知道，炸彈已經拆除了，現在是把炸藥平均分給每個人的時候。

「各位長官，這讓我非常……感動。」

Jason 一臉誠懇，彷彿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管理智慧： 「我原本以為各部門都在各自為政，浪費資源。但這張圖表證明了，我們集團的『供應商管理』已經做到了極致的整合！行銷部在處理……呃，複雜的公關問題，物流部在處理……海外的系統問題，居然能默契好到共用同一個位於香港的小型辦公室，甚至共用同一位聯絡人！」

Jason 轉向 David，又轉向李董，語氣謙卑： 「這顯然不是巧合，這一定是兩位領導為了節省集團的『行政管理成本』，所達成的高度策略性默契。這種將不同性質的『高風險業務』集中在同一個低成本管道處理的智慧，實在是我們後勤部門學習的榜樣。」

說完，Jason 合上了電腦。 螢幕黑了。但那個破舊的香港辦公室地址，以及那一串相同的電話號碼，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所有人的腦海裡。

「報告完畢。這就是我看到的……『資源整合』。」

螢幕黑了，但那個刺眼的香港地址彷彿還殘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會議室陷入了一種近乎真空的死寂。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敢調整坐姿。那是一種集體屏住呼吸的聲音。

財務長原本正在旋轉手中的鋼筆，那支筆掉在地毯上，但他連撿都不撿。法務長的視線在 David 和李董之間瘋狂來回掃視，像是在看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他在計算爆炸半徑會不會波及到自己。

David 的臉色依然平靜，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他在等。他在等李董的一個信號。這不是談判，這是俄羅斯輪盤，而 Jason 剛剛把唯一的子彈轉到了他們兩人的正中間。

會議室裡陷入了沈默。 這不是那種默契的安靜，而是一種「炸彈倒數計時」的窒息感。

David 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他盯著那個黑掉的螢幕，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原本以為 Jason 是自己手裡的槍，沒想到這把槍炸膛了。 但他不能翻臉。翻臉就是承認那個地址有問題。

這時，李董動了。 作為老江湖，李董的反應比 David 更快。他知道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順著 Jason 給的這根竿子爬下來，哪怕姿勢很難看。

「呵……」李董乾笑了一聲，打破了僵局，雖然笑聲聽起來有些乾澀，「年輕人觀察得……真細。」

李董轉頭看向 David，眼神中帶著一絲求和的信號： 「執行長，看來我們私下為了節省海外營運成本，讓供應商那邊做的『後勤併桌』，還是被顧問看出來了。雖然這在程序上有些……便宜行事，但初衷是為了幫集團省錢，你說是吧？」

這是一個台階。李董在問 David：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承認這是為了省錢？還是我們要一起死？

David 握著鋼筆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他心裡恨不得把李董（還有亂搞的 Jason）撕碎，但他知道他沒有選擇。

「……是。」David 的聲音冷靜而專業，迅速調整回那副菁英經理人的面具，「這是行銷部和物流部……在非核心業務上的嘗試。為了追求成本極小化，我們確實默許了供應商共用資源。」

這不是默契的合作，這是「恐怖平衡下的被迫串供」。

其他的董事們面面相覷。大家都不傻，看得出氣氛不對，但既然 CEO 和大股東都這麼說了，誰敢多嘴？紛紛低頭，有人喝茶。

Jason 站在台上，看著這兩個剛剛還想置對方於死地的人，現在卻被迫要在爛泥坑裡握手言和。 他沒有感到勝利的喜悅，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就在這時，主位上傳來一聲脆響。 「喀。」

張董捏碎了手裡的核桃。 這聲音不大，卻像法官的槌子，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張董緩緩將手中的碎屑拍掉。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用一種難以捉摸的表情，看了看 David，又看了看李董。

「既然是為了省錢，是為了公司好，」張董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我很感謝大家。」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將眼神掃向了長桌邊的所有人。

在其他不知情的董事眼裡，這是一個充滿長者風範的、讚賞的眼神。大家紛紛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覺得這場風波已經在董事長的英明領導下化解了，紛紛點頭稱是。

唯有李董，在那一瞬間與張董的對視中，背脊發涼。他從那個看似慈祥的眼神裡，強烈地讀出了那句沒有說出口的、冰冷的警告： 「你的帳面做得天衣無縫又有什麼用？竟然在這種地方（地址）留下尾巴。這是最後一次容忍你們的粗心。下次再犯，就沒這麼好過關了。」

張董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 David 一眼。那眼神不再是裁判看選手，而是帶著一種「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的警告。 （眼神讀白：David，這小子救了你的命。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David 接收到了訊號。他看著台上的 Jason，眼中的殺氣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必須收編」的決斷。 他對張董微微點了一下頭。協議達成。

張董這才轉過頭，看向還站在台上的 Jason。 那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玩味，還有一種讓 Jason 毛骨悚然的「評估」。 他沒有當場誇獎 Jason，也沒有宣布任何獎勵。他只是看著 Jason，就像看著一個意外撿到的、極其危險卻又極其好用的工具。

「顧問，辛苦了。回座吧。」張董淡淡地說道。

Jason 如蒙大赦，抱著電腦回到長桌末端的座位上。 他的手伸進口袋，握住那雙黑筷子，掌心裡全是冷汗。 他看著周圍氣氛凝重的會議室，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我知道了他們共同的秘密，張董也看穿了我是在幫他們圓謊。這裡不能待了，再待下去，我會成為他們下一輪鬥爭的第一個祭品。

「大家散會。」張董說，語氣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