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獵人的下午茶

電梯門在 88 樓打開，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冷冽香氛，安靜得連中央空調的氣流聲都聽得見。

Jason 嚥了口口水，感覺自己誤闖了另一個世界。

他走到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門前。門自動滑開，Jason 走了進去。

CEO 辦公室大得驚人，地板鋪著深色的實木，牆面是粗獷的清水模，沒有掛任何畫作，只有整面的落地窗，將灰濛濛的天空與城市盡收眼底。

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張巨大的黑色岩板辦公桌，桌面上空無一物，沒有電腦，沒有文件，甚至連一張家人的照片都沒有。

David 沒有坐在桌子後面。他穿著一件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馬甲，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 Jason，手裡拿著一把銀色的小剪刀，正在專注地修剪一盆姿態孤傲的黑松盆景。

「進來，門會自己關。」David 的聲音平靜而低沉，聽不出情緒。

Jason 進來，門自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隨便坐。」David 依然背對著他，修剪著松葉，「別客氣。」

Jason 環顧四周，房間裡除了 David 面前的盆景架，就只有一張線條銳利的單人皮椅，孤零零地放在距離辦公桌三米遠的地方。

「謝……謝謝執行長。」Jason 戰戰兢兢地走過去，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聽說你今天收穫頗豐？」David 終於轉過身，放下了剪刀。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嘴角掛著一絲禮貌但疏離的微笑。

他走到辦公桌旁，像是在閒聊家常：「早上收了行銷部的原型機，中午吃了 Vincent 的私廚午餐，下午試了 Grace 送來的椅子，還喝了總務部的藍山咖啡。」

David 拿起桌上的一杯水，輕輕晃了晃：「Jason，看來大家都很熱情啊。」

Jason 的冷汗瞬間流了下來。他原本以為沒人知道，沒想到執行長連他喝了什麼咖啡都一清二楚。

「執行長，我……我沒有主動要……」Jason 想要解釋。

David 輕輕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話。「不用緊張。在公司裡，資源流向哪裡，人心就在哪裡。這是職場常態。」

他放下水杯，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不過，讓我意外的是五分鐘前的事。Vincent 打電話來，語氣聽起來很受傷。他說，你拒簽了他那份 500 萬的追加預算。」

Jason 愣了一下，低下頭不敢看 David。

David 繞過辦公桌，靠在桌緣，雙手抱胸，語氣變得有些好奇：「那可是 500 萬的案子。Vincent 這種老江湖，肯定暗示過你，只要簽了字，大家就是自己人。對於一個在後勤部待了八年的員工來說，這應該是個很難拒絕的……『善意』。」

David 微微前傾，眼神鎖定 Jason：「告訴我，Jason。既然你收了禮物，為什麼不簽字？是嫌金額太少？還是覺得 Vincent 的層級不夠？」

這是一個試探。David 想知道這個被董事長選中的人，到底是真的傻，還是裝傻。

Jason 被逼問得有些慌亂。在這種高壓的注視下，他那這輩子做最久的「盤點員本能」再次佔據了大腦。他看著 David，本能地說出了實話：

「數……數字對不上。」

「嗯？」David 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Jason 縮著脖子，聲音很小，但語氣卻很篤定：「那份預算表……我看了一眼。餐費佔比 16%，公關禮品 24%，還有一個『顧問諮詢費』列了 50 萬，但沒有受款人……」

提到數字，Jason 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那是他的專業領域：「我在後勤部盤了八年的帳。我知道一張椅子的折舊率，也知道一場活動的合理成本。那張單子……水分太多了。就像……就像一張只有兩隻腳的椅子，根本站不住。」

空氣安靜了幾秒鐘。

Jason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趕緊補了一句：「我……我是怕簽了會出事，所以不敢簽。」

David 盯著 Jason 看了許久。

突然，David 笑了。不是那種冷笑，而是發自內心的、覺得有趣的笑。

「原來如此。」David 點了點頭，「你拒絕他，不是為了政治博弈，只是因為……帳算不過來？」

「是……是太亂了。」Jason 老實承認。

David 轉身走回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的城市，語氣中多了一分讚賞：「Jason，看來董事長這一次的賭注，比我想像的有趣。他想用你來證明『恐懼』，但我看見了別的價值。」

David 轉過身，眼神不再是看著一個廢物，而是在看一個好用的工具。

「這場賭局，我們換個玩法。」

David 走回桌前，語氣變得專業而幹練：「我不給你預算，也不給你人。但我給你一個特權。」

「特……特權？」

「從今天起，」David 盯著 Jason，「你就做我的『影子審計員』。既然你有那種窮酸的職業病，看不得浪費，那你就儘管去看。各部門送上來要你背書的文件，只要你覺得『數字對不上』，你就給我退回去。不管對方是誰，不管他們送了你什麼。」

David 停頓了一下，拋出了最後的誘餌：「只要你能幫我擋住那些貪婪的人，我就允許你在這間公司裡，繼續演你的『首席顧問』。甚至……我可以配合你演這齣戲。」

Jason 呆坐在椅子上。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被開除，結果……他竟然變成了 CEO 用來制衡各部門的「刀」？

「好了，下午茶時間結束。」David 看了看手錶，語氣恢復了平淡，「你可以走了。」

Jason 站起身，雙腿還有些發軟。他向 David 鞠了個躬，轉身走向大門。

就在手握住門把時，David 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語氣輕鬆了許多：

「Jason。」

Jason 停下腳步，手握在冰涼的金屬門把上。

「那雙 Vincent 送的黑筷子，好好收著吧。」David 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在這間公司吃飯，你需要一雙乾淨的筷子。別吃到最後，連自己都被吞了。」

Jason 點了點頭，推門而出。

厚重的胡桃木大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上。

那一瞬間，Jason 感覺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乾了一樣。他腳步踉蹌了一下，背靠在冰冷的深灰色走廊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冷汗順著背脊滑落，現在那件濕透的襯衫讓他感到刺骨的寒意，但這寒意反而讓他覺得真實。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剛才在裡面，他真的以為自己完蛋了。他以為會收到解僱通知，以為會被告上法庭，甚至腦中已經閃過要怎麼跟房東退租的畫面。

但結果……他活下來了。

David 沒有殺他，反而給了他一把刀。

Jason 抬起頭，看著走廊盡頭的電梯。他想起那雙此刻正靜靜躺在 808 室桌面上的黑色金屬筷子。

那是 Vincent 送的「禮物」，現在卻成了 David 強行塞給他的「武器」。

他並沒有因為得到重用而感到興奮，更沒有覺得這場遊戲很有趣。此刻充斥在他胸口的，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對未來的深深不安。

但至少，明天不用收拾紙箱滾蛋了。 至少，在這個巨大的絞肉機裡，他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不用被絞碎、甚至可以稍微卡住齒輪的位置。

Jason 直起身子，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整理了一下那件皺巴巴的廉價西裝，邁步走向電梯。

「活過一天，算一天吧。」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了回到 80 樓的按鈕。他得回去，把那雙筷子洗乾淨。

從今天起，他得學會怎麼用那雙筷子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