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名將孫元良訪問記
胡志偉 2005-10-6 17:2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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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國際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六十周年。我們中國最早投入這場戰爭,經歷時間最長,國土大半淪爲戰場,犧牲最爲慘烈。爲了重溫六十七年前中國軍隊英勇抗日的可歌可泣史實,五月廿七日筆者專程飛臺北訪問了一百零二歲的抗日名將孫元良。他是如今健在的唯一黃埔一期畢業生,唯一參加過對日抗戰的正規軍軍長,也是如今健在的唯一參加過國共內戰的兵團司令。
孫將軍,我在上海長大,您的抗日功勳是上海家喻戶曉的。一·二八淞滬血戰您率領國軍二五九旅堅守廟行鎮十一天,是中國軍隊第一次擊敗日寇於陣地戰;八·一三淞滬會戰,您率八十八師死守閘北七十六天,有力地粉粹了日寇“三月亡華”的妄想。上海人、中國人世世代代都會牢記您的不朽功勳。我家就住在膠州路,離八百壯士退守的孤軍營房才幾百米遠。小時候每年由老師帶領去拜謁謝晉元墓,可惜文革初烈士墓被紅衛兵暴徒搗毀,但是謝晉元團副及所有抗戰陣亡的國軍將士永遠活在我們心中。女童軍楊惠敏沖過火線泅水到四行倉庫向謝晉元團敬獻國旗早就拍攝了新聞片。大陸開放後,影片《八百壯士》的錄像帶也深入大陸城鄉。人們崇拜以謝晉元爲首的八百壯士,對指揮、栽培這些勇士的國軍勁旅八十八師長長更是心醉神迷。今天我有幸親睹您的丰采,聆聽您的教誨,真是無尚的榮光。
孫(眼圈微紅):
“死守上海最後陣地”的命令是我親手交給五二四團團副謝晉元中校的。他率領八百壯士,在國軍主力撤離上海後,仍在原來陣地抵抗十倍之衆的日軍,擊退六次圍攻,斃敵二百多,然後完整地撤入上海公共租界。他們在租界居留四年,每天舉行升旗典禮,極大地振奮了鐵蹄蹂躪下的上海市民。爲了捍衛國旗的尊嚴,有五名忠勇官兵被租界白俄警衛用機槍射死。謝晉元被漢奸刺殺後,有廿五萬上海市民擁入孤軍營房向他遺體致敬。珍珠港事變爆發後,日軍突入孤軍營,將手無寸鐵的孤軍分別押到南京、杭州和南洋群島做不堪忍受、無休無止的苦工。他們中間一部份人乘隙越獄,在蘇南加入抗日遊擊隊,一部份繞道浙贛湘黔回到陪都重慶。
抗戰勝利後,從全國各地回到上海的有一百多名幸存者,被日寇押到新畿內亞作苦役的五十八人有卅六人由澳洲政府派軍艦送回上海。我們讀古今中外的歷史,委實還沒有發現象我四行孤軍這樣壯烈的史迹,他們身雖辱而志不屈,表現了中華民族堅貞壯烈的英雄氣概。
胡:
孫將軍,抗戰勝利一個甲子了。在大陸,中共長期對年青一代說“抗戰是中囯共產黨領導的”;近幾年改口說是“國共兩黨共同領導的”,然而大陸官方編印的大中小學教科書仍在不斷重復“國民黨消極抗戰妥協退讓”等論調。孫將軍您的看法如何呢?
孫:
在八年抗戰中,光是雙方投入兵力超過十萬人的會戰就有廿二次。其中八·一三淞滬會戰雙方投入一百零七萬軍隊,是二次大戰中最大的會戰,規模與傷亡都甚於諾曼地、硫磺島之戰;還有台兒莊大戰、武漢會戰、三次長沙會戰、常德之戰、衡陽戰役、緬甸戰役,殺得屍橫遍野、鬼哭神號。可是中共的十八集團軍與新四軍均無一兵一卒參加。在全部廿二次大戰中,十八集團軍僅參加了太原會戰,也只是打側面,並未受到正面攻擊,其損失甚微。
在八年抗戰中,國軍將官陣亡有二百零六名,包括集團軍總司令兩名(張自忠、李家鈺)、軍長八名(郝夢齡、吳克仁、馮安邦、陳安寶、唐譽源、武士敏、王甲本、王銘章)、副軍長兩名(佟齡閣、鄭作民)、師長廿名(饒國華、戴安瀾、孫明瑾、趙登禹、石作衡、李必蕃、彭士量、劉家麒、許國璋、鍾毅、方叔洪、朱世勤、寸性奇、王俊、闞維雍、劉桂五、王鳳山、洪行、呂公良)、副師長十三人、旅長十七人。以上殉國二百零六名國軍將領全部是國民黨黨員,多數是黃埔畢業生。與此比較,十八集團軍與新四軍連一個團長都沒有陣亡,只是十八集團軍副參謀長左權與新四軍第四師師長彭雪楓死於病榻與轟炸,並非死於戰場。請問他們抗戰是怎麽抗的?難道自朱德至陳賡、自陳毅至葉飛都是銅頭鐵骨——刀槍不入?
就以我親歷的一·二八淞滬血戰來說,我指揮的二五九旅傷亡軍官八十九人,占全旅軍官的四份之一;士兵傷亡一千四百廿四人,占全旅士兵的三份之一。在八·一三淞滬會戰中,我指揮的八十八師傷亡慘重,曾經補充過五次,每次都補充幾個後備團,士兵全系未曆戰陣的新兵。在南京保衛戰中,我指揮的八十八師,三個旅長陣亡了兩個,六個團長陣亡了三個,營長陣亡十一個,連排長傷亡占全員的十份之八。各級軍官的犧牲這麽多,士兵傷亡數位就可想而知了。
現在編寫歷史教科書的人胡謅什麽“國民黨消極抗戰”;臺灣也有人去日本慶賀日本奪占臺灣一百周年,還鸚鵡學舌說什麽“終戰”長“終戰”短,壓根兒不承認抗日勝利的事實。這是有愧於長眠地下的三百多萬抗日將士的!
胡:
不僅在大陸,臺灣也有人(對您)使用“黃馬褂”與“天子門生”那樣的貶義辭彙,尊意如何呢?
孫:
那是惡意誹謗!我不滿廿歲投筆從戎進入黃埔軍校,發誓要跟隨中山先生救國救民。那時經常聽到蔣校長的訓詞就是“不怕死”,要爲救國救民的崇高理想冒險犯難不惜犧牲,當時哪有什麽“裙帶風”、什麽“黑金”?我每升一級都是冒著敵人的炮火衝鋒陷陣所取得的。
民國十四年東征討伐叛逆陳炯明時,我高舉軍旗率先沖上惠州城樓才升任炮兵營長,此役黃埔學生軍共死傷官兵六百余人。校長三令五申“發揚黃埔精神,爲國家盡忠,爲民族盡孝”,並嚴令總司令以下各高級軍官親臨第一線指揮督戰,違則軍法從事,所以當時我們都置個人生死於度外。
東征初期,我任職排長。在興寧城根下,我左臂中彈,還是忍住傷疼不下火線。民國卅三年冬,日軍陷貴州獨山,欲深入貴陽直搗陪都重慶。我當時在湯恩伯的第卅一集團軍任副總司令兼第廿九軍軍長,奉令星夜馳援,指揮先頭部隊九百多人抵禦日軍第三師團的兩個聯隊之衆,拼死奮戰,終於收復南丹獨山等要地,扭轉危局,並啓國軍反攻勝利之機,因而榮獲青天白日勳章。
當時運輸車輛匱乏,廿九軍新兵一萬三千人從河南內鄉縣冒著炎日徒步廿二天,行軍一千五百里到達陝西漢陰縣;休整不久又奉命由漢****發徒步卅九天,急行軍兩千六百里到達四川合川;才住下三天又接緊急命令在廿天內,走完兩千五百里趕到貴州馬場坪。這麽一支大部隊徒步行軍三千三百公里,其艱難險阻非筆墨所能言狀。
現在寫歷史的人,從未上過戰場,卻信口胡說國軍“消極抗戰”,究竟天理何在?光以黃埔一期六百四十五名畢業生來說,犧牲在東征(包括討伐陳炯明、劉震寰、楊希閔、鄧本殷)、北伐、抗日諸役的有一百卅五員,占21%。這樣的黃馬褂不穿也罷!
胡:
中共的教科書及李敖的出版物,都說是中共領導抗日救亡運動逼得國民黨走上抗日戰場,是這樣的麽?
孫:
當然不是!自九·一八至七·七抗戰全面爆發,國民政府一直在抵抗日寇,只是沒有正式宣戰而已。廿一年調精兵第五軍至上海參加一·二八血戰,斃敵近萬,迫使日軍三易主帥;翌年三月調關麟征部參加長城抗戰;廿四年調十三軍入綏遠收復百靈廟,都是蔣委員長親臨前線指揮的。他還計劃反攻商都和察北,以肅清綏遠敵氛,進而鞏固整個西北之門戶。
不幸西安事變將整個計劃破壞無遺,一切國防大計、經濟建設等均因此變亂或延緩或停頓。鑒於濟南慘案之痛,中樞曾有訓練卅六個師國防軍的計劃,冀以此新軍作爲抗日基本力量。當時訓練計劃由德國顧問法肯豪森將軍協助進行,裝備彈藥也向德國採購。西安事變爆發時,整訓的軍隊只完成了一半,訂購的軍事設備大部份未運回,甚至連囤積起來準備打半年仗的糧秣彈藥也只儲下不足三份之一數量。
假如抗戰的爆發再延遲五年,徵召的新兵已經練成,工業建設與備戰工作初具規模,到那時才對日抗戰,配合太平洋戰爭。那麽中國絕不至於單獨對法西斯作戰,斷不會損失公私財産一千多億美元,十億畝耕地被破壞六億畝,沿海區工業設備全部毀滅!
胡:
現在李敖老是引用《李宗仁回憶錄》的字句,在書本、電視上指責蔣委員長不會打仗、沒當過連排長,所以讓軍民同胞受到不應有的損失。即便是大陸上號稱思想開放的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楊天石教授,也口口聲聲說蔣委員長犯了戰略上的錯誤,因此連連打敗仗云云。您的看法如何呢?
孫:
今日中共擁有八百枚原子彈、兩千支戰略導彈,他尚且不敢出兵收復彈丸之地釣魚臺列嶼。可當時中日兩國軍力的對比猶如一名羽量級拳手與一名重量級拳師對陣:敵人是頭等強國,有配備近二百萬噸兵船的海軍,有配備兩千七百架全天候飛機的空軍,有四百五十萬訓練精良、裝備充足的陸軍;而我們這個衰老的大國,海軍僅五萬噸兵船,空軍僅三百架舊式飛機,陸軍僅有二百萬未受教育的士兵與不懂現代戰術的指揮官。
雙方裝備之懸殊更令人吃驚:日軍一個師有五千多匹馬、五百輛汽車,步槍每人一支;但國軍每師只有三千八百枝步槍,既無坦克,又無陸空協同,多數師沒有大炮。我們的士兵往往在戰場上遭遇到敵軍坦克時,才曉得天下竟有這種新式武器。戰事一開始即發現傷兵無醫無藥。全國動員兵力三百萬至五百萬,可是只有步槍一百萬支。而兵工廠每月用來造兵器子彈的原料三百噸還要靠美國飛機空運輸入;製成的子彈,平均每個兵分得四發,包括機關槍子彈在內。
史迪威將軍任美國駐華武官時,曾親見一九三八年江西德安之役有一個團,全團只有輕機槍四挺(按編制應有一百挺),每挺配子彈二百發,十分鐘就射完了。這個團與日軍激戰兩晝夜,死六百人,傷五百人,剩餘四百人奉命後撤。
韓戰爆發後,我在日本經商多年,看遍了日本軍部文件與戰史。他們記載說國軍遺棄在陣地上的屍體往往是日軍的廿倍以上,這真使人傷心難過,然而事實正是如此——在我親歷的八·一三淞滬會戰中,國軍傷亡十八萬人,日軍傷亡僅五萬人。從整個抗戰八年來算,國軍傷亡官兵三百廿一萬;加上平民被空襲、被屠殺、逃難途中饑病力竭而斃者,共計傷亡三千二百萬人。而日軍因武器精良,死傷僅五十二萬人。它在我國領土作戰,加上其本土平民傷亡亦僅二百四十六萬人。與中國軍民傷亡相比,十三比一確系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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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共內戰
孫:
我們失敗的另一原因是卅五年七月後,美國政府對華實施軍火禁運,這對士氣影響極大。經過八年抗戰,國軍已經師老兵疲,而這些亟需休養生息的軍隊立即投入戡亂,遭遇的是抗日避戰養精蓄銳的共軍。抗戰末期國軍接受美械裝備的八個師,只領到訓練用的彈藥,他們就依賴這批彈藥反攻華南、進軍東北;而與他們對陣的乃是接受大批關東軍武器、蘇制武器與美國援蘇適宜於寒帶作戰的先進軍械。在缺乏配件、彈藥的窘境下,國軍只能儘量採取守勢。到卅七年一月底,美援武器解禁,然因美國國務院內共諜作梗,卅七年十一月才將武器運到天津。華北剿匪總司令傅作義開箱時,發現數量不及批准的十份之一,且多數器材殘缺不全,有炮無架、有槍無膛,形同廢鐵。這是傅作義投共的主因。
而今而後庶幾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