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希斯•萊傑這回的表演，完全令人刮目相看。

這有一部份自然要歸功於劇本當中角色設定得當，有一部份或許是諾蘭在現場導戲時掌控準確，但當化著小丑妝的萊傑出場，每個獰笑，每次走動，每回半瘋狂半優雅的講演，以及每幕舔著嘴唇說話的模樣，根本不會讓人想起他是《騎士風雲錄（A Knight's Tale）》裡那個英氣勃發的帥哥，或者《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裡那位壓抑憂鬱的牛仔。小丑這個角色寫得機巧狡猾，而萊傑把他演得鮮活立體；雖然萊傑在《黑暗騎士》上檔前幾個月猝逝、讓觀眾無從得知他是否能在別的角色上也發揮這種懾人的力量，但由他演出的小丑，絕對會在大部份的觀眾心裡，留下一個不可抹滅的印象。

與波頓版的哥德式黑暗童話相比，諾蘭版本的蝙蝠俠十分現實。

當然，所謂的「現實」，指的不是電影裡所有設定都與真實世界相同──事實上，有個戴著蝙蝠頭套的傢伙在夜晚的城裡跑來跑去抓壞人，本身就已經太不「現實」了。諾蘭版故事的現實，在於他設定了某些情境，讓角色們在其中做出反應，而這些反應與現實當中的人性相同，無論是高貴的大愛或者是卑劣的私慾，映照出來的都是最真實的人心。

最後提一下我比較不喜歡的部份。

前頭提過，香港的拘捕行動和兩部遊輪上的人性實驗，我都不是很喜歡，不過把這幾個橋段放到前述主題中視之，倒也都算是必要；諾蘭的幾部電影中對男女之間（尤其是女性）感情的拿捏都不算準確，情節對此也大多避重就輕，這個在《黑暗騎士》中仍是如此。此外，我覺得雙面人的特效化妝實在做得有點太誇張，結果我每回都只注意他臉頰上的破洞，忘了注意右半臉艾克哈做了什麼表情；不過這是個人主觀意見，我想當初這樣的設計會被採用，大約也就是因為這麼誇張，正好可以與丹特原來的陽光形象做出強烈的反差吧？

總的來說，我覺得《黑暗騎士》是部很值得一看的電影。

它的主題龐雜，但相互銜接得十分巧妙，從各個角度切入，都能找出不同的脈絡，不但敘述的中心思想一以貫之，角色與演員搭配得效果鮮明立體，而且也沒把商業電影該有的緊張刺激情節及精采動作畫面削弱；諾蘭還在劇中賣了幾個關子：電影開場的銀行搶案結束後，小丑駕著載滿現金的校車揚長而去，而塞在銀行經理嘴裡的手榴彈開始冒煙──這代表待會兒這個角色會被炸死？或者這只是小丑的一個黑色幽默？電影結束前，福克斯發現輸入自己的名字後會毀掉整個聲納監視系統時露出了微笑，這表示他認同蝙蝠俠將力量擴張成獨裁的權宜舉動嗎？或者他仍會堅持辭職、讓蝙蝠俠少掉一個重要的後援力量呢？

電影最後，被交叉剪接的高登演講別具深意。

被剪在一起的兩個部份，一段是高登在丹特葬禮上的致辭，另一則是蝙蝠俠決定扛起雙面人犯下的罪行、獨自離去時，高登對兒子所說的話。他形容丹特是「一個英雄，高譚市不配擁有，但卻需要」，而對兒子解釋蝙蝠俠的離去時，說的是「一個英雄，高譚市應該擁有，但現在卻不需要他」。白色騎士哈維•丹特已然故去，而蝙蝠俠卻沒法子成為什麼光鮮亮麗的英雄，他只能在闇黯中繼續沉默地守護，甚或得要因而扛起某種惡名。

「沒有規則，是在這世界存活唯一合理的方法！」這是劇中小丑的台詞。

正常與失序其實離得很近，小丑揭示了這種潛藏在人性中的陰鷙特質，在「幹嘛那麼嚴肅？」的問句中製造了幾乎無法控制的混亂，也讓努力撐著秩序的蝙蝠俠背影，添了一種現實的苦味。這是一部令人驚訝、讚嘆的片子，也是一個無奈、傷感的故事；這是克里斯多夫•諾蘭版本的蝙蝠俠電影，這是，《黑暗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