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以麻將桌始,也在麻將桌的鏡外音中結束,就像麻將桌上的鉤心鬥角,眉眼傳意,這是王佳芝與易先生的精采對招。李安在這部電影中用了大量的比喻,像是用演戲對比了間諜的生活,用方城之戰呈現了貴婦人們的生活縮影,用妓女影射了女特務和男漢奸,每個筆觸都是細膩的描繪帶出神采。有人說色戒中的色比例未免佔太多,而且有必要那麼露骨嗎??我想這其實是對色戒的一種誤會,對李安的一種誤會,色戒中的情慾戲其實並非僅是交代兩人的交合,嚴格上說起來,這幾段戲甚至一點也不”色”!!
這幾段情慾戲其實是王佳芝與易先生兩人之間的攻防,王佳芝要取得易先生完全的信任,而易先生無法相信任何人,他要挖掘出王佳芝的內心最深處。兩人皆是帶著重重的面具,所以這幾段戲要赤裸到不能再赤裸,激烈到不能再激烈,那是男女的對戰,也是間諜的對戰,兩人激烈的赤裸攻防,顯示出來的卻是壓抑的痛苦與幾近決堤的戒防。真正的色其實在王佳芝的唇齒之邊,而真正的戒是在易先生的眉宇之間。所以最令我起雞皮疙瘩,拍手叫好的並不是那幾場激烈的情慾戲,而是王佳芝在日本酒館中輕唱著那一曲天涯歌女,那樣的真,那樣的純,而且唱出了易先生內心的痛,終於真正鬆開了易先生的戒。易先生掩面低泣,王佳芝此時才真正取得了易先生的心。其實易先生要的並非是肉體的歡愛,易先生長期做漢奸的工作,不能被同胞諒解,來親近他的人也都是有所求,就像那歌詞裡所說的~~~天涯海角覓知音,易先生真正想要的,其實也就是在他那個上了鎖的小房間內能有個知音陪伴,前面情慾戲的處理不但是要呈現兩人的壓抑與遮掩,同時也是為了對比出後面這段戲~~在娼妓館最深處的房間中竟然能夠有如此純真,將一切污穢偽裝且暫時關在紙窗之外,類比了易先生漢奸角色的內心,這段戲精采,也足見編劇和導演的高明之處。
而李安對易先生的回攻的描寫也不惶多讓,經過長期的犧牲臥底,王佳芝看似取得了易先生的信任~~~讓她去幫他轉交些情報任務,影片刻意鋪陳了這段任務的危險性,王佳芝心懷忐忑,戒慎恐懼下進入虎穴,豈知交付到手中卻是易先生精心安排的禮物,當最後鑽石戒指的光輝映照在王佳芝迷惘的臉上時,我也看到了王佳之終將失敗的命運,長期以來的寂寞,對鄺裕民的傾慕閉鎖在心中,她自己真實的人生一點一點的流逝,她所能依靠的其實也只有對自我的欺騙,相信在這一切結束之後,她能有一個美好的結局,可是在這一切之後,她早已不是當年傾慕鄺裕民的王佳芝了,她也明白這一點,與其說她是王佳芝,不如說她已經變成麥太太了。她的任務之所以幾乎能成功,就是因為她把自己當成了麥太太,而她的任務之所以最後終歸失敗,也是因為如此。
這兩段戲---王佳芝的色融化了易先生的戒,而易先生的”戒”映照了王佳芝的色可算是全片中最精采的戲,然而就如易先生自己所說的”我把你帶來這裡,比你更懂得怎麼當娼妓”易先生畢竟是多年的”職業娼妓”,對比王佳芝在最後關頭的崩潰失守,易先生雖然悽然且震驚,但在張秘書的眼底下卻手也不抖的簽下死刑執行的簽呈。在出賣靈肉的上,易先生顯然還是受過專業訓練的XD!!只是當行刑的時刻鐘聲響起時,易先生坐在王佳芝曾經睡過的床上,那個易先生曾經以為能有知音陪伴的上鎖的小房間,易先生終究只能選擇寂然離去。
幾個隨想
張愛玲的原著相當精簡,不說的比說的更多,然而不說的也比說的要更豐富幽遠。而李安的電影把張愛玲未曾說的都鋪陳出來,但細微之處仍有諸多巧思。媒體瘋狂追逐影片中大膽裸露的部份,然而露的部分雖然精彩,但未曾露的部分卻更見神采. 。
梁朝偉演技精湛,易先生這個角色確實不好發揮,極端內斂沉鬱,可以表演的層次極其有限,即使易先生鬆懈展顏時,也不可能有太大幅度的人格變化。有些地方演來似乎有稍嫌用力,但也可以說是易先生本來就是如此繃緊的情緒。我喜歡的是王佳芝夜裡起身,突然推門進去易先生的房間時,火光映照中梁朝偉警戒回望的神色,有如猛獸般一閃而過的噬人的表情,那是李安多次放在影片中警犬的類比。還有就是日本藝妓館中那一段戲,梁朝偉的表情變化的豐富轉折讓我想到教父中的馬龍白蘭度。王佳芝這個角色的戲路變化多,要駕御確實不易,湯唯以一個新人之姿演起來未見生澀,許多地方的詮釋都還能到位,確實令人佩服,但易先生這個角色才是真正考驗演技的功力,梁朝偉這個影帝的確不容易啊!!
最後事敗跡露,王佳芝第一時間攬不到車子逃走,卻轉頭去觀看起旁邊店家的櫥窗,及至看到人力車映照在櫥窗玻璃上的倒影,才又從容不迫招下來,在離去時王佳芝也未曾催促車夫,鏡頭固著在人力車上不停轉著的風車,整個氣氛呈現的是安祥,清朗的氣氛,而照理說行刺失敗,危險馬上就要鋪天蓋地而來,這裡卻反調的呈現一種閒適的況味,這是反映出王佳芝的心境。雖然死之將近,但她終於卸下多年的面具,重新做回自己,即使此刻能夠暫時逃離,然而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未必安全,何況在這戰亂的時刻面對茫茫未知且已經失去目標的往後人生,不如享受此時片刻的安靜。
王佳芝最後臨終時也是平靜安詳,起碼是與朋友們一起殉難,而”起碼還活著”的易先生,雖然家裡依舊人聲鼎沸,賓客雲集,但他卻是連自己老婆也無法吐露心事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