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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曉恰恰拿出的是勇氣──驚人的勇氣,顛覆傳統武俠觀念的巨大勇氣。如孫曉所言「如果不能離開這八個字(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武俠小說不會有新宗派,也不會有新突破。武俠必須要有別種精神。」如果說傳統的武俠小說是與現實隔岸而行在陳述一種精神,宣揚一種精神的話,那麼,孫曉的《英雄志》則是武俠在全面遭遇現實的過程中,嘗試站在人類良知的高度上,構建一種精神、樹立一種精神,孫曉一個人挑起了對武俠文化美學先破後立的重擔,懷著破釜沉舟的悲壯在昂然獨行。
那麼孫曉用什麼來面對的現實,並面對現實尋求突破?那就是終極性的道德良知和最深層面的人文關懷。與金庸相比,梁羽生塑造的是名士般的傳統觀、古龍玩的是中西方通俗文化的拼湊組合(最明顯的地方是將西方的推理引進東方的武俠)、溫瑞安用詩歌的寫作形式顛覆了武俠的傳統寫作方法、黃易則直接上承的是還珠樓主的衣缽,在這四個大家的作品中,打鬥是主旋律,文化意識仍然處在了次要位置。金庸武俠的文化厚重感大大增強,文化可以與武功招式並駕齊驅。而到了孫曉,武俠場景終於成為插曲,招式打鬥終於退居為配角,人文精神的光芒照亮了武俠文化發展的崎嶇長路。「孫曉對金庸的突破,不僅僅是在故事構架、武功招式、人物塑造上的突破,更重要的是在政治立場和哲學思考上的突破。更確切的應該是反過來說:正是孫曉在政治立場和哲學思考上的突破,使他形成了在故事構架、武功招式、尤其是人物塑造上的突破,最終形成了《英雄志》對金庸14本小說的突破。」《英雄志》寫盡了命運的起伏,寫盡了眾生的痛苦,寫盡了人世的蒼涼,寫盡了人生的無奈,在凜冽的寒風中,孤獨站立起來的是那「為天地立心」的人文理想,站立起來的是悲天憫人的博大情懷,站立起來的是百折不撓的生命執著,這就是孫曉對歷史觀、政治觀的深刻反省,「以暴力見深刻,以通俗見包容,以故事見哲思,《英雄志》若敢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可以這樣說,當孫曉將他史詩般的武俠巨作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時候,筆者可以這樣確認,武俠小說變成民族小說的最後一步已經由孫曉真正拓開,從這一點上來說,《英雄志》具有里程碑的重大意義。
孫曉實現涅磐的載體--《英雄志》中的第一號男主人公盧雲是一個有別於任何傳統武俠中的人物形象,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文人、書生形象。人間正道是滄桑,用一個書生的瘦弱雙肩挑起的卻是「為天地立心」這個其重如山的人間正道,孫曉殘忍得近乎冷血,讓一個百無一用的書生高揚「是非」和「正道」的大旗,去直面各種嚴酷的政治和人生的戰鬥,這是雞蛋碰石頭、螳臂當車的慘烈戰鬥,並且不給這種戰鬥哪怕是一丁點的綏靖和妥協的餘地,「正道之界,豈容自己一分寸讓。」孫曉執著地一次又一次把盧雲往死裡整,牢獄之災、丟失頂戴、知交背叛、知己陌路、十年孤獨、情人嫁作人婦……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讓「正道」血透青衫。
比盧雲人生苦難更痛苦的是盧雲的面對的「正道」抉擇。「即不以天下人的利益為名損害個人利益,不以整體理性為名忽視個人價值,超越善惡的形而上意義。」「救一個嬰兒還是救三萬人,犧牲小我還是放棄大我?」個人服從於組織,局部利益服從於整體利益,這是組織內部、體制內部的道德價值觀。但是在沒有組織和體制局限的情況下,除了「小我」自身情願,誰又能夠擁有犧牲小我成全大我的決定權和仲裁權?面對「小我」和「大我」的兩難又該怎樣抉擇?孫曉在這個問題上步步進逼,:而且在抉擇上非此即彼,沒有分毫退讓的餘地,在盧雲身上,無論是政治上,道德上,還是信仰上,都必須進行慘烈的交戰、肉搏,都必須給出一個「是與非」的解答,並依此做出抉擇,俠就是夾,左邊是仁,右邊是義,頭頂灰天,腳踩泥地。只因存愛,所以存恨,只因心慈,所以心悲,只因成王敗寇,所以濟弱扶傾,只因天下無道,所以以武犯禁。盧雲所肩負的是一個如同堂吉柯德戰風車的使命悖論,即讓道德去戰勝社會,不可能完成是前提,但必須完成卻又是結果,道德贏得戰鬥的現實可能性不存在,因為這是客觀現實;但道德必須贏得這場戰鬥,否則,人類將沒有希望。這就是盧雲肯定會敗但必須戰勝的巨大悖論,而盧雲要破解這些抉擇和悖論,必先置於死地而後生,於是有了盧雲大瀑布下的十年野人生涯,寬恕、憐憫、慈悲……在這濁濁塵世中,他找到了自己追求的道,雖千萬人吾往矣!盧雲被賦予聖光的深刻含義,對於孫曉來說盧雲無異於他精神世界中的聖雄甘地!
尊重每一個生命個體的尊嚴是孫曉所弘揚的「正道」最核心的內核,在《英雄志》中,孫曉並沒有將他的思想蠻橫地強加給讀者,並沒有將盧雲塑造為唯一,而是塑造了「觀海雲遠」等四個人組成的英雄群像,四個主人公,代表了四種英雄觀,四種人生取向,英雄本來就有著橫看成嶺側成峰的詮釋,正如「一千個人眼中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樣,一千個人有著一千種對英雄的定義。
「他日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秦仲海代表了中國歷史上揭竿而起的傳統草莽英雄的形象。但在氣質上,筆者覺得他更接近於張獻忠。豪氣干雲、心狠手辣、髒話連天,吃喝賭**、無所不為,天生是原有體制的反對者和麻煩製造者,在體制內部,一定是大麻煩不犯、小麻煩不斷。但是當他被迫被體制強力排斥後,他必然捨棄是非,成為舊體制的瘋狂摧毀者,僅僅為了掌握自己的命運,就可以天地萬物殺一空,鐵蹄踐踏血成河,災星降世大地紅,成為人人恐懼的混世魔王,以秦仲海為代表的草莽英雄的悲劇在於,他是一個舊體製成功的破壞者,無論破壞力和殺傷力都無與倫比,卻注定不能夠成為一個新體制的成功建設者,破到盡頭覆水難收,能破不能立是草莽英雄永恆的悲劇。東風吹醒英雄夢,明朝淚濕滿頭白,只是他已無法回頭。
「我建超世志,必至無上道!」挾天子以令諸侯,寧願我負天下人。楊肅觀無疑和曹操是最大的知音。父親的權謀、母親的涼薄、上司的猜疑、師父的執念、同儕的妒嫉,種種綁縛隨著朝廷局勢的起伏,將他拖向無邊地獄,讓他成為黑污罪業中的一把血刀,當痛苦與挫敗達到了最頂峰,縱使上天不給他活路,他還是會憑著自己的本能殺出重圍,讓他從十面埋伏中破繭而出,一個人去改造一個世界,傲視天下,睥睨眾生,成為一代梟雄。梟雄,作為神和魔的結合體, 他既可以作為一個體制秩序的維護者、也可以作為一個體制秩序的推翻者,「心向光明城,身陷修羅殿。」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遇佛殺佛,遇父殺父,權力永遠是他的終極目標,但當他走上權力巔峰的時刻,楊肅觀已成為絕情絕欲的行屍走肉,陰沉而可怖,他以絕對的力量優勢在建立了一個類似《駭客帝國》中的那個無形的矩陣那樣的太平佛國,但專制下的公平一向是恐怖的公平,理想的佛國是以最神聖的名義造就的另一個人間地獄,對世界徹底失望的楊肅觀,泯滅人道、扼殺正道、對抗天道,走的必然是與秦仲海殊途同歸的結局。
「英雄造時勢,時勢造英雄」伍定遠,順勢而起的豪傑,卻非扭轉時局的英才,代表著最廣泛意義上的平民英雄的形象。在伍定遠身上,寫盡了世俗英雄的悲劇。他是世俗道義的忠實捍衛者,為了維護自己捕快的職責,他千里亡命浪跡天涯而無怨無悔。但在大義面前,伍定遠迷惘了是非,他敢於在刀劍之危面前的抗爭,但面對命運的洪流,他茫然和懦弱於對自己命運的選擇,無力掙脫命運給他編織的羅網,身不由己的隨波逐流,最終迷失了自己。
灑我熱血,流我熱淚,獻我熱情。說英雄誰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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