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眼睛 說出內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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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大維
李安的眼睛，和他的電影一樣會說話。有時候電影裏沒說的，安先生的眼睛都說了。
第一次認真注意李安的眼睛，是多年前金馬獎入圍酒會上。當時李安以「推手」入圍，他還算新秀，和製片徐立功坐在離舞台很遠的後面桌位，每次有那種贏得很多掌聲的電影人上台，李安也乖乖地拍手，遙望他們，眼睛發出光芒中充滿希望，彷彿在說：「那樣的舞台，早晚也會屬於我。」
不久後，他的「囍宴」揚名國際，李安的舞台遠遠大過了比他早上台的人。但他沒有忘本，回台灣替老長官徐立功拍片。某個夜晚去「飲食男女」片場探班，一進去就感覺低氣壓，張艾嘉和兒子奧斯卡說悄悄話，吳倩蓮靜靜地畫眉毛，有人爆料：「戲沒拍好，導演發脾氣。」半夜所有演員就定位，每人聚精會神，拍一場郎雄吐真言，嚇昏歸亞蕾的重頭戲，誰說李安生氣？他指揮若定，只是眼神比飯桌上切蹄膀的刀，更冷、更鋒利。
眾所周知李安有個美滿的家庭，優秀的太太和兒子，難得陪李安東奔西跑。「冰風暴」參加坎城影展，李安帶太太、兒子都去了。李安在海邊餐廳請華文媒體，邊吃邊聊，只見他被記者團團包圍，侃侃而談，但眼神卻三不五時飄向海邊，嘴邊浮起似有若無的微笑，原來李太太和小孩在堆沙玩得可起勁呢。
等到「臥虎藏龍」得大獎，好萊塢出了1億5千萬美金請李安拍科幻動作片「綠巨人浩克」，在洛杉磯宣傳時，赫見李安白頭髮更多了，走起路來背好像還有點駝，那時台灣記者仍最關心「臥虎藏龍前傳」何時拍，李安不改客氣笑笑說：「如果不能超越第一集，何苦要拍？」第一次聽李安說「苦」，從他的眼睛裏，看到更重的累。
李安很會笑，是那種很禮貌，讓任何人都覺得溫暖的笑容。他不輕易哭，喜極而泣幾乎沒見過。唯有李安父親去世，他回台南老家奔喪，眼睛又紅又腫，面對記者發表感言，數度哽咽，硬是不許眼淚掉下來，雙眼無法逃避攝影機，卻虛弱閃躲眾人關切的眼神，唯恐不小心就會崩潰。後來他真的撐不下去了，閃進小房間裏，傳出陣陣啜泣聲，李安終究沒讓人看到他哭，因為他的雙眼不只流淚，更與心一起淌血。
如今，受父親鼓勵而拍的「斷背山」再在國際影展放光芒，也看到李安歷經人生喜怒哀樂後，雙眼中再度散發自信。很放心他未來一定會繼續有好作品，更好奇是李安的雙眼，明天對他身邊的人、事、物，想再說甚麼話？
【2005/09/18 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