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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人沒學位
窮人沒學位
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院長汪琪多年來經常在紐西蘭、英國、美國、香港等地教學訪問,她注意到各個國家的大學發展,幾乎呈現相同的宿命。一開始大學數量很少,接受大學教育的只限於社會菁英;緊接著大學因應民情開始擴張,走向大眾化與私有化,高等教育成為政府沈重的負擔,各大學便開始到自由市場尋求支持的力量。
如今在香港,市場價格已成為評價大學的標準,古典的大學理想已被拋到市場之外。汪琪對這個現象感到不解,也很悲哀。
她想到了陳水扁總統,三十多年前,國家可以投資大學,讓一個佃農之子自我實現。如果像現在充分發揮市場機制,採行高學費政策,「現在台南沒有錢負擔學費的貧窮孩子,還可能有機會就讀大學嗎?」汪琪邊說邊搖頭。
台灣交通大學教育研究所教授戴曉霞一開始也不明白,為何從一九八○年代開始,全世界有那麼多國家的大學紛紛出現市場化趨勢,後來她從英國的發展經驗找到啟示。在知識經濟與全球化的發展脈絡下,新自由主義成為柴契爾政府的施政重點,英國從福利國家轉而強調「大市場機制」與「再造小而能政府」。原來全部仰賴國家補助的公立大學,必須學習從市場取得部份經費,於是大學開始學習與市場展開積極回應。
• 大學投資人,台灣倒數
英國大學轉向市場的經驗,讓人覺得大學市場化已是時代潮流。戴曉霞又到資本主義最興盛的美國進行國際比較,巧妙的是,美國大學教育市場化已有多年歷史,但到現在,美國政府仍然是高等教育最主要的經費提供者。「即使在美國,也並未全部把大學交給市場,」戴曉霞強調。
而在台灣,固然各界認為大學市場化有助於活化大學競爭,但台灣大學生所得到的單位培育成本卻一直下降,台灣對大學的投資也遠不如其他國家。戴曉霞比較亞洲地區前十五大大學每個學生的培育平均值,發現日本東京大學每個大學生獲得二百三十一萬台幣的培育成本,澳洲國立大學每生平均是一百○四萬,最低的昆士蘭大學也有五十九萬;國立新加坡大學則是每生平均九十八萬台幣。但台灣各個大學每生平均卻偏低,台大學生平均二十二萬一千台幣,公私立各校平均起來只有十八萬七千。
再以各大學學生與老師的「生師比」為指標,可看到台灣的大學老師與學生的比率差距較大;以教育部的資料顯示,台灣大專院校的生師比值,較美、加、英、法、德、日、中國大陸等都高;再與亞洲各主要學校做比較,日本東京大學、澳洲國立大學、新加坡大學生師比值,都比台灣各大學低得多,並且都在十以下。
以學費結構來看,根據教育部所公布的「教育統計指標之國際比較」可知,台灣公立大學學雜費佔平均每人國內生產毛額(GDP)的一一.六%,私立大學佔人均GDP的二二.六%;台灣的學雜費結構自然比歐洲國家高,但與美國公立大學的一一.一六%不相上下。從表面上看來,台灣的學雜費結構堪稱合理,但不能忽略台灣的大學,公私立比例結構已產生嚴重偏差。戴曉霞指出,美國有八成學生就讀公立學院,只有兩成學生選擇付出五倍學費,去就讀質精價昂的私校;台灣正好相反,台灣公私立大學院校學生比例為二七%比七三%。換言之,台灣只有約略高於四分之一的大學生,享受與美國相當的合理學費,另外卻有四分之三的大學生被迫付出雙倍學費,去就讀投資較少、品質相對較差的私立校院。
• 台灣教育高度依賴學雜費
台灣的教育支出過度依賴學雜費已成問題所在,即使是在學費最自由的美國,學雜費所佔大學收入的比例還是相當有限。美國最新版出版的「教育統計摘要」(二○○二年)指出,美國公立大學學雜費收入佔歲入的一八.五%,聯邦、州及地方政府補助共佔五○.四%。銷售與服務佔二一.六%。
由以上可知,美國大學依賴學雜費的比例都比台灣低,政府還是高等教育經費的主要來源。令人驚訝的是,即使在資本主義如此盛行的美國,政府也從來沒有退場,更從未放棄有關高等教育的投資。
反觀台灣,公立大學學雜費收入平均佔歲入二一.一%,另有四四.四%是來自政府,私立大學院校的學雜費比例又在六○%到八○%之間,政府補助僅佔一五%,而台灣又有七三%的高教學生必須就讀私立校院,過度依賴學雜費是台灣大學教育很大的缺失。
究竟什麼樣的學費才算合理?政大商學院院長吳思華說,經濟學的原則是,如果知識是公共財,政府就應多付;如果是個人獲利就應自己付。戴曉霞也說,高等教育的投資需分成「社會投資報酬率」與「個人投資報酬率」來看,過去大學是菁英教育時,投資大學是社會投資報酬率重於個人,所以個人付出較低;現在大學教育普及化後,受過高等教育的個人日後賺取各種資源的機會較多,因而受益者付費是合理的。
現在就連大陸學費都比台灣更能反映經濟原則。吳思華說,MBA、EMBA班級的個人獲利成份遠大於公共財,所以大陸MBA的學費是台灣的五倍(五十萬比十萬台幣);大陸EMBA班全部讀完學費是台灣的四倍(二百萬比五十萬台幣)。但如果是基礎知識性質的,就屬公共財,大陸學費甚至比台灣低。
近十年來在台灣雖然就讀大學機會增加,但台灣的大學卻違反市場機制。前教育部長黃榮村談到,由於台灣出現公立大學辦得比私立大學好的奇特現象,在台灣比較窮的孩子卻多是念私立大學,又必須繳交比較高的學雜費,其實並沒有真正發揮市場機制。
以私校體制來看,美國私立大學可以充分反映市場,勝過公立學校;英國雖以公立學校為主,但私校一樣辦得很好;台灣卻正好相反,私校辦得始終不如公立學校,學生付出更多的價錢卻買不到更好的產品。這樣的高等教育市場已經出現問題,最近大學生出現「反高學費政策」的呼聲,自然能夠獲得社會共鳴。教育部雖然有意進行管制鬆綁,但範圍十分有限,教育部長杜正勝更嚴格訂定大學調漲學雜費的標準,禁止結餘超過一五%的大學調漲學雜費。教育部既不相信市場,也不願解除管制,這種矛盾心態只會阻礙大學的改革步伐。
更令人失望的是,台灣對大學的國家投資,竟在市場興起時悄悄退場,多數年輕孩子仍得就讀昂貴的私立學校。吳鳳技術學院校長鄭國順曾經在交大、清華任教,擔任中正大學校長後又到吳鳳技術學院。經他對學生的身家調查後發現,國立大學學生較多是來自經濟優勢的家庭,但到吳鳳技術學院就讀的,卻以經濟弱勢的居多。他們的父母,年輕時都沒有機會讀大學,現在卻要負擔孩子高額的教育費用。鄭國順說,現在城鄉差距在國中、國小就開始拉開距離。投資較少的鄉下孩子能夠就讀大學的,一定比都市少。一個循環下來,社會階級流動就減低,翻動的機會就更少。
南華大學應用社會系助理教授林本炫也批評台灣雖然廣設大學,但新設的都是以私立為主,使得中下階層民眾的大學之夢,實現得很辛苦。林本炫看到學生常要趕著去加油站、便利商店打工,實在太令他心疼。
回顧台灣的大學發展,大學數量的增加固然滿足更多人戴方帽子的希望,但大學品質的低落卻攸關國家發展。若想提升國家競爭力與創造力,就必須提高教育投資,這方面國家責無旁貸,同時得真正對大學發展解除管制,大學才可能獨立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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